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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量民主:“三轮两票”制镇长选举的政治学意义
作者:俞可平    来源:
网络编辑:admin 发布时间:2004-01-05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
摘要:
关键词:经济改革;政治改革

  中国的经济改革是一种增量改革,或者说渐进改革,这一点在经济学界似乎已经成为一种共识。那么,在其他领域,特别是在政治领域,是否也是或者应当是一种增量改革呢?对这一问题,人们很少谈及。在我看来,包括政治改革在内的所有中国社会改革,实际上都是,或者说应当是增量改革。

  我国政治改革的目标是多种多样的,例如提高行政效率,遏制腐败,维护社会稳定,转变政府职能等等。但是,政治改革的首要目标无疑是发扬民主,即建立高度民主的政治体制,使人民群众能够享受到充分的自由与平等权利。所以,政治领域的增量改革,实质上就是稳步推进民主。从这个意义上说,增量政治改革,首先体现为增量民主。

  我在这里提出的增量政治改革和增量民主,有以下三层基本的意义。

  首先,正在或者将要进行的政治改革和民主建设,必须有足够的“存量”。即必须具备充分的经济和政治基础,必须与既定的社会经济体制和经济发展水平相一致,尤其是,必须拥有现实的政治力量而毋需完全地重新培植,必须符合现存的政治法律框架,具有法学意义上的合法性(lawfulness),不能违背现有的宪法及其他基本法律。

  其次,这种改革和民主建设,必须在原有的基础上有新的突破,形成一种新的增长,是对“存量”的增加。这种新的“增量”,不是对“存量”的简单数量增长,而是性质上的突破。它不仅具有法学意义上的合法性,更重要的是具有政治学意义上的合法性(legatimateness),即对于社会进步和公共利益而言具有正当性, 并为绝大多数公民所自觉认同。

  其三,这种改革与发展在过程上是渐进的和缓慢的,它是一种突破但非突变。虽然这种突破可能意味着质变的开始,但质变的过程将是十分漫长的。这种渐进改革或渐进民主形成一种“路径依赖”,它不能离开先前的历史轨道,是历史发展的某种延伸。

  按照上述三重意义来解析深圳市龙岗区大鹏镇“三轮两票”制的镇长选举,我们不难发现,这种镇长直接选举的尝试,就是一种具有中国特色的增量民主。

  改革开放以来,基层民主政治建设,一直是我国政治体制改革的重要内容,也是我国政治发展最引人注目的领域。按照通常的理解,基层民主指的是农村乡镇和城市街道以下的一系列确保公民政治权利的选举制度、监督制度、决策制度和其他政治制度。80年代后,我国在基层民主建设方面的最重要成就,有村民自治、社区自治、县级以下人民代表大会的直接选举、职工代表大会制度等。我国是一个幅员辽阔,地区间经济文化差异极大的国家,在许多地方,村民自治尚处于起步阶段,而另一些地方则开始尝试更高一级的民主政治。“两票制”选举大鹏镇镇长, 就是一种比村民自治和社区自治等更高一层的基层民主,确如一些学者所称的那样,它是“中国基层民主发展的最新突破”。

  在乡镇长直接选举方面,并不只有大鹏镇的“三轮两票”一种模式,但是,较其他几种模式而言,大鹏镇的做法比较成功。这种成功的基本原因就在于它拥有足够的“存量”。大鹏镇的经济发展水平较高,全镇居民人均存款高达7万元之多,早已超过人们通常所说的“小康”水准。富裕的经济生活营造出了良好的精神文化氛围,在镇民中滋生出了比较强烈的参与意识,村民自治工作一直开展得卓有成效。所有这些都是进一步推进基层民主建设的重要基础。另一方面,“两票制”镇长选举又不是简单的直接选举,而是先由选民直接选出镇长候选人,再由镇人民代表大会最终选出镇长。这种做法完全符合包括宪法在内的现行法规,具有法学意义上的合法性。

  大鹏镇的“三轮两票”制镇长选举与其他常规做法的实质性区别,主要在于镇长候选人是完全由全镇选民通过自由、公平的无记名投票选举产生的,镇长候选人的产生充分体现了选民的意志。进而言之,选民通过自由选举产生的镇长候选人是镇人民代表大会最终产生镇长的前提,镇人民代表大会实际上是就全体选民的民意结果进行表决,而不是另作选择。“三轮两票”制镇长选举对惯常的乡镇长选举的突破之处,或者说它的“增量”即在于此:就其实质而言,镇长首先是由选民直接选举产生的。它具有政治学意义上的合法性,并符合政治学的一条基本原理:在小范围和人数较少时,直接民主往往比间接民主显得更加有效;反之,在大范围和人数众多时,间接民主就比直接民主更适加宜。

  “三轮两票”制镇长选举不寻求所谓“一步到位”的乡镇长直接选举,而是经由镇人民代表大会最终选举产生镇长。这是一种稳步推进基层民主政治的渐进策略,它形成了一种“路径依赖”:将现存条件下的可用资源最大化,同时将可能付出的成本降到最低的限度。表面上看,它似乎比其他简单的乡镇长直接选举多绕一弯,实际上却避免了“欲速则不达”的困境。这种渐进策略是它比目前其他几种乡镇长直选模式具有更强的生命力的奥妙所在。

  增量民主是对我国改革开放后民主政治整体发展状况的一种解释,其内容当然远不止乡镇长选举模式的转变。但细心的研究者从中可以发现,“三轮两票”制镇长选举暗含了增量民主的基本意义,并且在一定程度上预示了它作为一种中国特色的民主政治的发展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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