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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象化”概念之于马克思经济学批判的哲学意义
作者:张义修      来源:《哲学研究》2016年第3期
网络编辑:柳冰 发布时间:2016-11-17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
摘要:在马克思探索历史唯物主义和进行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历程中,对象化概念的词频、用法几经变化,对于马克思的理论逻辑转折和经济学批判的哲学方法论具有重要意义。本文基于文本词频统计,揭示了这一概念的人本学来源和在1844年马克思经济学批判语境中的复调内涵,继而阐明了其在《资本论》及其手稿中的重新出场对马克思透视资本逻辑的意义。对象化概念的经济学转用,不仅促成马克思超越人本学异化批判逻辑,而且使马克思后来在哲学层面贯彻劳动价值论,导引出“对象化劳动”与“活劳动”的现实颠倒,从而阐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本质,为其经济学成果即剩余价值理论的形成奠定了哲学基础。
关键词:对象化;经济学批判;异化;劳动劳动价值论

  一、重新认识“对象化”概念的语境与地位

  对于学术研究而言,很多时候,想要澄清人们对一个熟悉概念的成见,往往比介绍一个新概念还要困难,“对象化”概念恐怕即是如此。为了准确理解这一概念的意义、性质与地位,我们有必要回到马克思的德文原文,重新认识“对象化”概念的具体语境,进而把握其来龙与去脉。为了使研究言之有据,更加清晰、直观,本文引入学术文本词频统计的方法作为辅助。在《回到马克思》第三版中,张一兵教授初步运用了这种方法,并更加直接地依照《马克思恩格斯全集》MEGA2版、MEW版德文原文,纠正了马克思文本在汉译过程中被误解与遮蔽的许多细节,修正了一些过去在汉译语境中做出的明显误判,包括将《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以下简称《44年手稿》)和《1857—58年经济学手稿》(以下简称《57—58年手稿》)中的“Vergegenst?ndlichung”改译为“对象化”。(参见张一兵,序言,第3页)以此为基础,本文将结合相关概念的词频统计,系统澄清以往对马克思对象化概念的几个代表性误解,从而重新认识“对象化”在马克思思想发展史中的真实语境与地位。

  首先要澄清的第一个问题是,在马克思的语境中,“对象化”对应的德语原词是什么?准确地说,汉译为“对象化”的德语动词就是vergegenst?ndlichen(名词化形式是Vergegenst?ndlichung),反过来说,vergegenst?ndlichen也只应被翻译为“对象化”而非其他。就学术研究的严谨性而言,不应将这一概念混同于“物化(verdinglichen)”“事物化(versachlichen)”或者“客体化(objektivieren)”等马克思所用的其他德语词。这一点在以往没有得到足够的辨明,大量被同译为“物化”,以至人们对“对象化”的理解存在许多缺漏。当然,由于上述几个词在德语构词形式上十分相似,因此在研究的初期出现误解和混淆,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本文限于篇幅,无法对每个概念一一展开,只集中于对“对象化”的考察与分析,并根据以上原则,对汉译本中意译和错译的情况予以必要的区分和调整。

  笔者利用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数据库的统计工具,对已出版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MEGA2版各卷次中的“对象化”(包括动词及其分词、名词化形式)进行了词频统计,排除了一些不符合统计范围的情况(如恩格斯文本中对马克思的引用),对MEGA2版尚未出版的《神圣家族》《德意志意识形态》等文本,又基于MEW版进行了补充检索,从而第一次实现了对马克思各类文本中对象化概念使用情况的总体把握:在马克思的著作(Werke)、文章(Artikel)及手稿(Entwürfe)部分,对象化概念除了在博士论文时期零星出现之外,只在1843—1844年间集中出现;而在《资本论》及其准备性手稿(Das Kapital und Vorarbeiten)部分,对象化概念明显地高频出现,特别是在1857—1863年间的手稿和德文各版《资本论》第一卷中;在书信(Briefwechsel)部分,对象化概念也只是零星出现;在摘录(Exzerpte)、笔记(Notizen)和批注(Marginalien)部分,对象化概念出现频率也不高,不过可以看出与各时期著作、文章的写作存在内容上的关联。

  由统计结果可见:第一,从总体上看,“对象化”确实是贯穿马克思整个思想历程的一个关键概念,对它的理解必须以坚实的文本解读为基础;第二,从主题上看,马克思的对象化概念突出地集中在其政治经济学的批判性研究笔记、手稿与著作中,换句话说,这个概念虽然原本是个纯粹的哲学概念,却被马克思大量用于经济学语境之中,这是十分耐人寻味的;第三,从历史变化上看,在马克思思想发展的不同阶段,对象化概念的使用情况存在明显起伏,这为我们准确理解马克思的哲学革命提供了概念依据,也提示我们,对于不同阶段对象化概念的含义、性质与功能,需要做出不同的定位;第四,从频次分布上看,与学界以往对“对象化”的一般印象相当不同的是,对象化概念海量地出现在马克思后期比较成熟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文本之中,也就是说,如果想要完整准确地理解马克思的对象化概念,那么重点必须放在后期,而不应停留在马克思前期并不成熟的文本当中。

  综上所述,在马克思从青年黑格尔派走向历史唯物主义,最终实现科学的政治经济学批判的思想历程中,对象化概念先是集中出现,继而暂时消失,而后又大量出现,成为折射马克思思想转折与发展的一个标志性概念。对象化概念的发展伴随着马克思经济学批判的不断深入,突出地体现了马克思在经济学语境中的哲学思考。也就是说,理解对象化概念,无论是对于理解马克思的思想变化发展,还是理解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背后的哲学思想,都具有特殊重要的意义。

  二、“对象化”概念的人本学来源与经济学语境中的复调内涵

  正本需清源。马克思的“对象化”是从哪里来的呢?最常见的、几乎已成定论的说法是:黑格尔。人们之所以得出这个印象,除了青年马克思自己对黑格尔的评价外,卢卡奇对青年马克思的阐释也有很大影响。在1948年出版的《青年黑格尔:论辩证法与经济学的关联》一书中,卢卡奇指出,1844年的马克思严格区分了“自在的劳动(Arbeit an sich)”中的“对象化”与“劳动的资本主义形式(kapitalistische Formder Arbeit)”中的“异化”,借此批评黑格尔在客观方面将“异化”等同于“对象性”,而扬弃“对象性”是黑格尔哲学错误的顶峰。(参见卢卡奇,1963年,第120-121页,译文根据德文有改动,下同;Vgl.Lukacs,1967,S.674)1967年,卢卡奇在写作《历史与阶级意识》新版序言时,还基于以上阐释对自己的早期论述做了自我批判,认为该书“跟在黑格尔后面,也将异化等同于对象化”,是一个“根本的和严重的”错误。卢卡奇继续强调,“异化”与“对象化”是“对立的根本范畴(entgegengesetzte Grundbegriffe)”,“对象化”是始终存在、不可扬弃的,而只有在特定的社会中“对象化”才带来“异化”。(参见卢卡奇,1992年,第19-20页;Vgl. Lukacs,1977,S.26-27)卢卡奇之所以要突出“对象化”与“异化”的对立,是要强调青年马克思的唯物主义与黑格尔唯心主义的差别,对后人的研究产生了很大的影响。然而,当人们沿着这种阐释思考下去的时候,却往往忽视了一个基本问题:黑格尔本来的论述是否真如青年马克思所批判的那样,把“异化”和“对象化”两个概念等同了起来?黑格尔本人究竟是如何对待“对象化”概念的呢?

  笔者先是检索了德文版的《精神现象学》,这是青年马克思重点分析的文本,结果显示,“对象化”出现频次为0。笔者进而对德文《黑格尔全集》(苏尔坎普版)进行了全文检索,愕然发现:黑格尔从来没有使用过“对象化”(包括动词及其名词化形式)。他只使用过形容词“对象性的”及其派生名词“对象性”。“对象化”与“对象性”乍看相似,但词性、结构、含义均有不同:前者基本形式是动词,后者基本形式是形容词,前者是在后者的基础上加动词前缀ver-构成。动词前缀ver-在这里有“使成为”“增强”的意思,也就是说,“对象化”比“对象性”多出了一层能动的建构性意涵。考虑到这一点,笔者又检索了德文《费希特全集》(伊·赫·费希特编),但也没有发现对象化概念。其实,卢卡奇本人在概念引述上也是相当严谨的,他在分析黑格尔相关思想的时候,用的是黑格尔的“对象性”而非“对象化”,而在提到对象化的名词形式时,他特别注明,这是“用马克思《经济学哲学手稿》中的术语”。(参见卢卡奇,1992年,第19页;Vgl.Lukacs,1977,S.26)遗憾的是,我们以往在评论黑格尔时,往往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直接将“对象化”当作黑格尔本人的概念和思想。

  那么,马克思究竟从哪里得到了对象化概念?又为什么会用它来评析黑格尔哲学呢?

  如前所述,早在博士论文期间,深受青年黑格尔派影响的马克思已经多次用“对象化”来表述自我意识的辩证法(Marx,1975a,S.47,48,51,56),甚至在关于莱茵议会辩论的讨论中,他还提出,议会应当成为“公共精神的对象化”。(Marx,1975b,S.136)“对象化”会不会是来自青年黑格尔派呢?经检索,笔者在费尔巴哈的《黑格尔哲学批判》(Zur Kritik der Hegelschen Philosophie,1839)、《基督教的本质》(Das Wesen des Christenthums,1841)、《哲学改造临时纲要》、《未来哲学原理》等著作的德文本中,发现了大量“对象化”概念。同时,就目前笔者接触的材料而言,在鲍威尔、卢格等人的德文本中暂未发现这一概念。马克思从博士论文写作时起就受到费尔巴哈的影响,在博士论文中,他不仅直接引述了费尔巴哈的《近代哲学史》(Geschichte der neuern Philosophie,1833)中伽桑狄对伊壁鸠鲁的评述,而且论文中的许多概念选取和观点倾向都表现出与费尔巴哈高度的近似性。费尔巴哈在《基督教的本质》中使用“对象化”尤其集中,而这本书中关于主语(Subjekt)和谓语颠倒的批判更成为青年马克思批判黑格尔的范本。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中,青年马克思6次使用“对象化”来批判黑格尔将谓语倒置为主语的种种唯心主义表现。例如,抽象的主权在黑格尔哲学中“被对象化了”,进而成为独立的思辨性的主体,而青年马克思纠正说,“主权不外是国家主体被对象化了的精神。”(《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32页;Vgl.Marx,1982a,S.25)这种批判显然和费尔巴哈如出一辙。而在《论犹太人问题》中,马克思也是完全依循费尔巴哈的思路和语境来使用这一概念:“一个受宗教束缚的人,只有使自己的本质成为异己的(fremden)幻想的本质,才能把这种本质对象化。”(《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197页;Marx,1982b,S.168)至此,我们可以基本判定,马克思的“对象化”概念来自青年黑格尔派,主要是(甚至可能仅仅是)费尔巴哈,而不是来自黑格尔。

  现在,我们确定了两件事:(1)“对象化”不是黑格尔的概念,而是批判黑格尔的概念;(2)马克思的“对象化”来自费尔巴哈,这直接体现了费尔巴哈人本学批判对马克思的影响。这样,当我们再次面对青年马克思的巴黎笔记及手稿,卢卡奇的阐释也变得很不充分了:“对象化”不仅不能说明马克思对黑格尔唯心主义的超越性,反而恰恰表明,青年马克思在逻辑的关键处,仍然停留在费尔巴哈的批判层面!只肯定“对象化”与否定“异化”是不够的,因为如果它们只不过是人本学这枚硬币的两面,那么,马克思对政治经济学的异化批判即便再精彩,也不过是基于道义理想的外在批判,而不是基于经济过程的内在批判,更很难说是独创性和革命性的。因此,必须回到文本,仔细考察:巴黎笔记及手稿中的“对象化”是否仍然是人本学性质的?青年马克思的“对象化”有没有超越费尔巴哈?在《44年手稿》和对穆勒《政治经济学原理》的摘要评注中,马克思共使用“对象化”29次。与此同时,“异化”在巴黎笔记及手稿中共出现了174次,远高于“对象化”。可见,在绝大部分论述中,二者并没有像卢卡奇的阐释中那样,成对地出现。不过,“对象化”的出现主要服务于青年马克思的经济学异化批判逻辑,却是不争的事实。在异化劳动理论中,“对象化”最引人注意的用法是阐释人的类本质及其现实异化关系:“劳动的对象是人的类生活的对象化”(《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274页),“人的对象化的本质力量以感性的、异己的、有用的对象的形式,以异化的形式呈现在我们面前。”(同上,第307页)这是主导此时马克思思想的人本学逻辑在发挥作用。不过,在一些引述分析经济学理论的段落,“对象化”也作为描述性概念,用来描述劳动转变为产品的客体化过程。“劳动的产品是固定在某个对象中的、实物性的(sachlich)劳动,这就是劳动的对象化。劳动的现实化(Verwirklichung)就是劳动的对象化。”(同上,第267-268页;Marx,1982c,S.236)这里“对象化”就是现实化的同义语,它无非是说,劳动产品是作为活劳动的产物形态、对象形态而存在的,这种描述并不包含某种人本学的理想化设定。也正是在这样的语境下,马克思也将这个“劳动产品”表述为“对象化劳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276页;Marx,1982c,S.243)根据MEGA编委会的考证,这也是马克思第一次使用“对象化劳动”这一词组。(Vgl.Marx,1980,S.377)

  笔者认为,必须重新准确地理解马克思的这个“对象化劳动”。“对象化”在这里是动词的第二分词形式,因此,准确的汉译应为“被对象化的劳动”。什么被对象化了?这里的四格宾语也很清晰,不是人本学意义上的人的类本质,而是经济学概念———劳动。也就是说,与一般理解不同的是:马克思大量使用的“对象化劳动”不是指人作用于外部对象的劳动“活动”,而是指劳动活动自身被转化成物性的“对象”形态。这一点,从以上原文也可以看得很清楚:劳动的产品,就是劳动的现实化、对象化,也就是“被对象化的劳动”。可见,马克思的“对象化劳动”从一开始就不是对人类一般生产活动的概括,而是对经济学语境中的劳动产品的一种透视:物的背后是劳动。这正是劳动价值论的基本思路。可以说,“对象化劳动”是一个“跨学科”的词组。马克思对这一哲学概念的经济学挪用,起初也许是无意识的。但它表明,当青年马克思进入经济学语境之后,“对象化”的使用呈现出了全新的复调内涵:“对象化”主要被用来表达人的类本质的实现,但也开始作为客观描述性概念,指代现实的经济关系。马克思想用自己的方式来分析工人付出劳动而被剥削的生产关系现实,不过此时他还没有能力进行更深入的经济学分析。

  “对象化”的这种复调内涵在《评弗里德里希·李斯特的著作〈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以下简称《评李斯特》)中得到了延续。当马克思开始用工业的历史性视角代替原来的人本学批判方法,“对象化”概念也随之锐减为2次。然而这2次使用却很有代表性。一方面,“对象化”仍有人本学的意味:“工业可以被看作是大作坊,在这里人类自身(Mensch sich selbst)第一次占有他自己的和自然的力量,使自身对象化),为自身创造一种人类生活的条件。”(《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257页;Marx,1972,S.28)另一方面,在经济学上,马克思将私有财产(物)的本质归结为劳动(活动),并用“对象化”来说明这一视角转换:“私有财产无非是对象化的劳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254页;Marx,1972,S.25)德语的语法结构非常严谨,以上两句中,被“对象化”的四格宾语是截然不同的:前者是人“自身”,后者则是“劳动”。结合全句来看,前句中,被对象化为工业的,是人的理想性类本质;而后句中,被对象化为私有财产的,是经济学的劳动。前者依然是人本学话语,后者则是基于经济学的客观描述。这种差别,微观而清晰地表明青年马克思的两种交织着的思想逻辑:即将退场的费尔巴哈式的人本学唯物主义,和即将登场的从现实生产过程出发的历史唯物主义。

  回顾青年马克思的文本,越是他深受费尔巴哈影响的时候,“对象化”出现的次数也就越多。而当马克思在1845年写下十一条提纲与费尔巴哈告别的时候,“对象化”也随之消失了。马克思用黑格尔的概念即“对象性的活动”来说明“实践”(《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499页)的意义,以此与费尔巴哈划清界限。而在初次系统阐述历史唯物主义的文本《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对象化”也全然不见了,“对象性”亦很少出现。这说明,马克思正处于哲学革命的过程中,他有意识地放弃传统哲学话语,探索新思想的科学表达方式。原来人本学语境中的宏观的人类本质的对象化实现,现在被表述为物质生产。以此为基础,马克思开始用“社会关系”“生产关系”等概念来说明社会历史的秘密,这预示着他从宏观哲学批判走向对具体生产关系的科学考察。

  三、“对象化”概念的重新出场:资本逻辑的哲学透视

  当马克思带着历史唯物主义的全新方法论,重新投入经济学研究的时候,青年时代的人本学异化批判逻辑被放弃了,但当时关于经济学的一些思考则在新的理论逻辑中得到了扬弃和升华。“对象化”的重新出场就是最好的例子。在马克思的《资本论》及其手稿的经济学分析中,对象化概念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它不仅是马克思基于劳动价值论解剖经济事实的哲学表达,而且为马克思透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秘密提供了支撑。

  从目前出版的文本情况来看,“对象化”首先重现于1849年首次出版的《雇佣劳动与资本》中:“只是由于积累起来的、过去的、对象化的劳动支配直接的、活的劳动(lebendige Arbeit),积累起来的劳动才变为资本。”(同上,第726页;Marx,1961,S.409)此处的“对象化劳动”与《44年手稿》和《评李斯特》中的“对象化劳动”语法结构完全一致。这就表明,1844年开始的“对象化”作为经济学描述的功能被延续了下来,但是马克思的经济学水平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当年他只是在交换和分配层面,将“劳动产品”(《44年手稿》中)、“私有财产”(《评李斯特》中)指认为对象化劳动;现在则是在社会化大生产的层面,将“资本”也指认为对象化劳动。而且,马克思此处对“资本”的界定也很深刻:资本不是与工人无关的外物,而恰恰就是工人劳动的产物;资本不是对厂房、设备等物质形态的规定,而是对资本家与雇佣劳动者之间的生产关系的规定。马克思在这里提出了一组对立的概念:“对象化劳动”与“活劳动”。只有对象化劳动构成对活劳动的支配关系时,劳动所积累起来的外物才成为实质意义上的资本。换言之,资本家对工人的支配关系才是资本的实质。可以说,“对象化”这一哲学概念被马克思十分巧妙地用于政治经济学分析当中:其一,凭借“对象化劳动”,马克思将“资本”归结为“劳动”,从而贯彻了劳动价值论,也实现了对经济事实的哲学透视;其二,通过“对象化劳动”与“活劳动”的对立,马克思突出了资本与劳动的现实颠倒关系,从而为发现剩余价值理论奠定了基础。以上两层内涵,也贯穿于后来《资本论》及其手稿的全过程。

  我们先来看其中第一层内涵是如何体现的。在《57—58年手稿》中,“对象化”的第一次出现是在评述斯密的劳动价值论的段落。马克思说,斯密的贡献在于提炼出了抽象劳动。正因为有了抽象的劳动一般,“也就有了被规定为财富的对象的一般性,这就是产品一般,或者说又是劳动一般,然而是作为过去的、对象化的劳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第45页;Marx,2006,S.39)这就把“对象化劳动”的内涵说得更加明确了:这里的劳动不是指具体的劳作活动,而是现代意义上的一般抽象劳动。也就是说,如果考虑到马克思的劳动二重性划分,那么“对象化劳动”绝不能被理解为具体劳动,相反,它恰恰是马克思基于抽象劳动(斯密以来的劳动价值论的概念基础)来分析现代经济事实的有力武器。而在后续的大量阐述中,马克思常常将“对象化劳动”与“活劳动”相并置,来说明经济过程背后的这个同一的基点———劳动:“唯一与对象化劳动相对立的是非对象化劳动,活劳动。前者是存在于空间的劳动,后者是存在于时间中的劳动;前者是过去的劳动,后者是现在的劳动;前者体现在使用价值中,后者作为人的活动处于过程之中,因而还只处于使自身对象化的过程中;前者是价值,后者创造价值。”(《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2卷,第39页;Marx,1976,S.30)一言以蔽之,对象化劳动与活劳动形态不同,但本质都是劳动,都是创造价值的抽象劳动。对象化劳动之所以难以被理解,就是因为它以对象的形式体现在事物的使用价值中,从而掩藏了其价值本原。这里虽然出现了“使自身对象化”的表达,但被对象化的这个“自身(sich)”不再是理想性的“人类”,而是经济学语境中的“活劳动”。而且,马克思对经济学的理解也有了新的飞跃:他直接将“对象化劳动”解读为“价值”,这就完全超越了物性层面,把“价值”与“劳动”直接联系起来,可谓对劳动价值论最精炼的哲学贯彻。可以说,以物的方式存在的价值,其实质都是对象化的劳动;而能够被对象化的劳动,都是创造价值的劳动。

  让我们再来看“对象化劳动”的第二层内涵。马克思反复分析“对象化劳动”和“活劳动”的关系,不仅是要说明劳动价值论,更是要走向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走向剩余价值理论。在马克思这里,工人面对生产资料的劳作过程,被透视为“活劳动”向“对象化劳动”的追加过程。这种生产关系的本质,不是活劳动消耗资本家所提供的劳动对象,而是对象化劳动作为独立于工人之外的力量,驱使着工人不断追加新的活劳动,从而服务于资本的价值增殖。“价值只是对象化劳动,而剩余价值(资本的价值增殖)只是超过劳动能力的再生产所必需的那部分对象化劳动而形成的余额。”(《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第377页;Marx,2006,S.306)原本是活劳动创造了对象化劳动,而当对象化劳动成为资本,却反过来成为支配活劳动的力量。“主体和客体的关系颠倒了。……劳动自身的这种对象化,即作为劳动的结果的劳动自身,则作为异己的、独立的权力与劳动相对立”。(《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2卷,第125-126页)对象化劳动与活劳动之间的这种现实的颠倒和支配关系,正是资本逻辑的秘密。

  经过反复思考和打磨,在《资本论》最终成果中,马克思还是坚持用“对象化”来描述创造价值的抽象劳动及其运动过程。尽管《资本论》第一卷几经修改,马克思对这一概念的使用始终比较稳定。“对象化”出现在从商品到货币再到资本的逻辑进程的每一关键环节———首先,商品之所以成为分析的起点,就是因为其包含了对象化的人类劳动,“对象化在商品价值中的劳动,不仅消极地表现为被抽去了现实的劳动的一切具体形式和有用属性的劳动。它自身的积极的性质也清楚地表现出来了。这就是把一切现实的劳动化为它们共有的人类劳动的性质,化为人类劳动力的耗费。”(《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第83页)在此基础上,货币从商品中脱颖而出:“因为一切商品作为价值都是对象化的人类劳动,从而本身可以通约,所以它们能共同用一个独特的商品来计量自己的价值,这样,这个独特的商品就转化为它们共同的价值尺度或货币。”(同上,第114页)最终,当资本作为对象化劳动,支配着活劳动不断创造剩余价值时,现代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剥削性和颠倒性便达到了顶峰:“当资本家把货币转化为商品,使商品充当新产品的物质形成要素或劳动过程的因素时,当他把活的劳动力(Arbeitskraft)同这些商品的死的对象性合并在一起时,他就把价值,把过去的、对象化的、死的劳动转化为资本,转化为自行增殖的价值,转化为一个有灵性的怪物,它用‘好像害了相思病’的劲头开始去‘劳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第227页;Marx, 1991,S.177)如果说,在青年马克思眼里,《精神现象学》中绝对精神的自我展开是依靠自我意识的对象化,那么在《资本论》中,资本的实现过程离不开抽象劳动的对象化。不过,后一个“对象化”已经不再是思辨话语,而是透析资本主义体系的重要逻辑工具。

  综上,从博士论文中偶然提及到批判黑格尔法哲学时有意识地跟从费尔巴哈的人本学逻辑,再到1844年进行经济学研究时将其转用于经济学分析,“对象化”内涵的变化也反映出马克思思考语境和理论逻辑的变化。青年马克思的主导逻辑是用“应该”批判现实,用好的“对象化”否定不好的“异化”,对象化的宾语主要是理想化的自我意识或者人的类本质设定。经济学意义上的转用虽已初现端倪,但远未达到科学水平。而在创立历史唯物主义之后,当“对象化”在《资本论》及其手稿中重新出现时,它继承了青年马克思的问题意识,却完全褪去了人本学色彩。这种转用意义上的“对象化”对马克思至关重要,因为这一概念生动体现了德国思辨哲学传统的关系性思维方式。正是在这一概念的支持下,马克思从物性中透视互动,从个别中提炼一般,在哲学深度上贯彻了劳动价值论,揭示了抽象劳动与现代商品-货币-资本体系的内在关联,进而导引出“对象化劳动”与“活劳动”之间的现实颠倒,从而科学地阐明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异化本质,而不必再诉诸于外在的理想悬设。因此,在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进程中,“对象化”是一个值得深入探究的哲学逻辑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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