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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一句细斟酌
——十二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预算报告》法文翻译及核稿之随想
作者:闫肃    来源:《中央文献翻译通讯》
网络编辑:时佳 发布时间:2015-10-27 打印本页 发表评论】【关闭窗口
摘要:中央文献翻译因其带有政治因素的特殊性给译者带来了种种束缚,人代会文件又因其内容全面、概括性强,使得译者在将其向目的语转化时难上加难。因此在翻译时做好提前功课必不可少,比如掌握政策背后信息、保持政治敏感性、学会取舍,等等。通过历年《政府工作报告》、《预算报告》及《计划报告》的翻译,译者们积累经验,代代传承,逐渐摸索出了一套高效的翻译流程。本文通过分享十二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预算报告》法文译本翻译及核稿中的感悟,结合具体翻译实例,试图给读者带来一些启发。
关键词:中央文献翻译;预算报告;核稿;忠实;政策背景

  一、引言

  唐代诗人贾岛做《题李凝幽居》时,初著:“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之后又觉“推”字不妥,似乎应该用“敲”字,在反复“推敲”中,骑驴误闯了韩愈的仪仗队,韩愈听闻贾岛的困惑后,建议其用“敲”字,这才有了传于后世的名句:“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两人后来亦成了很要好的朋友。推敲由此成了反复斟酌、反复琢磨的意思。翻译同做诗一样,为得佳句亦需辗转反侧,字斟句酌,苦下功夫,方有所成。

  本文旨在交流,浅谈个人在中央文献翻译工作中的感悟,结合实例为切入点,做一些总结,仅供各位读者参考。

  二、苦中有乐

  从事中央文献翻译工作这两年来,本人深深体会到了这项翻译工作的不易。我们主要完成的是历年人代会、领导人重要讲话等中央文献的翻译工作。人代会报告行文严谨,有其特殊的政治性及公文特点,领导人讲话则是政治文件和其个人风格的结合,译者处理起来确实束缚颇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很容易就会陷入畏首畏尾的境地,翻译出平庸之作。当然,从事中央文献翻译工作最基本的信条必须是政治上正确,否则再多的努力都会化为乌有。一名译者既要忠实于作者,又要忠实于读者,即“一仆侍二主”,对两者的忠实在本质上似乎是可以统一的,但是在翻译实践中总是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障碍和困难,使得译者无法忠实只能背叛,译者夹在作者与读者之间,想要实现平衡,取得译文和原文的“动态对等”,实非易事,而作为中央文献翻译工作者,因为这项任务的特殊性又是一重枷锁,所以如何“忠实”对于我们这个队伍来说是难上加难。

  历年人代会的《政府工作报告》、《预算报告》和《计划报告》的翻译是我们工作的重点,这些报告仅中文的起草就是几经修改,最终的成稿有着显著的特点:首先是内容全面,涉及工业、农业、商业、财政、金融、税收、物价、工商、人事、劳动、文化、教育、科技、卫生、体育、交通、建设、外交、国防、公安、内务等各个方面,需要译者掌握或者查阅大量的背景知识以支撑自己的翻译;另外这些报告往往是采用概括性的叙述,考虑目的语受众,有时非常需要译者进行加工来准确传达出相关政策信息;最后这些文件结构规范,根据内容不同,有用分标题,有用小标题,格式都是有着严格的要求,这就要求译者在翻译成外文的时候在格式方面也要精益求精,注意前后统一,否则只能贻笑大方。

  作者本人在人代会文件翻译工作中,主要承担的是《预算报告》的翻译。《预算报告》中涉及多方面经济知识,作为没有相关专业背景的外语工作者,本人在初译和核稿过程中每每碰到难题,只能通过查阅资料来辅助工作,确保传达出报告的专业性和严谨性。虽然其间不免感到疲劳,但是得益于成熟的工作流程和师长的指导,每当翻译建议被采纳或者得到被认可的译句也是心生欢喜。另外,专注于一件事情去做的时候,虽然身体不免疲累,但是内心却是平静的,人代会翻译工作就是这样一个挑战,虽然苦,但也透着甜。所谓一群人、一辈子、一件事大抵就是这样了吧,平凡但是平静地去完成文献翻译任务总是苦中有乐的。

  三、实例浅析

  在翻译十二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预算报告》(下文简称为《预算报告》)法文版时,笔者在自译及核稿过程中有了一些粗浅的领悟,下面结合一些实例,谈谈个人的一些理解。

  (一)慎加逻辑词

  中文:推进小型病险水库除险加固。支持做好防汛抗旱工作。(《预算报告》第8页)

  初译:Nous avons bien fait le travail de lutte contre les inondations et la sécheresse en consolidant de petits barrages endommagés ou dangereux.

  定稿:Nous avons consolidé de petits barrages endommagés ou dangereux et bien fait le travail contre les inondations et la sécheresse.

  上文中的初译是典型的经过译者加工过的作品。这种处理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法文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逻辑词的运用,起承转合往往十分明显,而中文有时候则较为模糊。此例中,中文的两句话之间并没有清晰地交代它们之间的逻辑关系,但是初译时译者考虑法语的特点加入了逻辑,即使用“en consolidant”这种副动词形式来表达出“小型病险水库除险加固”是“做好防汛抗旱工作”的方式,细细品味不难发现这样的法语表达方式有一定的风险,只片面地描述了防汛抗旱工作的一方面。为了意思的传达,我们只好放弃这种更生动的副动词表达方法,而采用了最终的并列表达方式。

  (二)细节的忠实

  例一:

  中文:残疾军人、烈属、在乡红军老战士和老复员军人等优抚对象的抚恤和生活补助标准提高20%以上。(《预算报告》第9页)

  初译:…augmenté de 20 % les pensions et les allocations accordées aux militaires invalides, aux familles de militaires et d’autres agents de l’État morts en service commandé, aux combattants de l’Armée rouge démobilisés, aux anciens officiers.

  定稿:…augmenté de plus de 20 % les pensions et les allocations accordées aux militaires invalides, aux familles des martyrs révolutionnaires, aux vétérans de l’Armée rouge, aux militaires démobilisés âgés et aux autres ayants droit traditionnels.

  例二:

  中文:清理规范税收等优惠政策,……(《预算报告》第3页)

  法文:Nous avons inventorié et réglementé les politiques préférentielles dans diverses matières, dont la fiscalité.

  例一和例二中的“以上”和“等”这样的表述在报告中不胜枚举,但是处理成法文时往往会被忽略掉,这些细节看似无关紧要,其实点点滴滴都会影响到意思的传达,所以我们不可小觑。

  例一中“生活补助标准提高20%以上”在初译时就被忽略掉了,而仅仅翻成了“20%”,这种问题虽小,却不可忽视,因为意思确实是不准确的,这种错误在定稿时得到了修正。

  例二中的“等”也是中文惯用的表达方式。这里说句题外话,也许是因为中国人的中庸文化,“等”被广泛运用于列举时,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留有解释的余地。但是由此也造成了在翻译成法文这种往往需要非常具体的语言时,被译者自动过滤掉。在例二中“清理规范税收等优惠政策”这里,我们却不能将“等”放弃掉,因为根据下文和这里的语境,很显然清理规范了许多优惠政策,而关于税收的优惠政策仅仅是其中一种,如果不翻译出来,忠实就失去了,意思也绝对不对等了。所以例二的译者很巧妙的处理出了“税收”是集合的组成部分这种逻辑关系,而翻译成了“dans diverses matières, dont la fiscalité(在很多方面,其中包括税收)”。

  (三)意象的保留与舍弃

  例一:

  中文:……改革举措落地难度大。(《预算报告》第15页)

  初译:...les mesures de la réforme ont de grandes difficultés à « atterrir ».

  定稿:…si bien que leur « atterrissage » ne se fait pas sans difficulté.

  上例中原文在描述改革举措的落实问题时用了“落地”来表达,生动形象,在翻译成法文时,译者也尽量去还原了这种风格,无论是初译的动词“atterrir”还是定稿中的名词“atterrissage”都是为了保留这个意象。atterrir(名词形式:atterrissage)意为:“着陆,降落”,在这里译者将中文的“落地”转化成了法文的“着陆”,无疑是一次成功的尝试。但是很多时候意象的翻译是很难实现的,目的语中很难找到能对等的概念,因而很多时候不得不被舍弃,请看例二:

  例二:

  中文:逐步从实物保障为主转向实物保障和货币补贴并举,“补砖头”“补人头”相结合……(《预算报告第22页》)

  初译:Les ayants droit aux logements sociaux pourront désormais passer du choix quasiment obligatoire d’un logement au choix d’un logement assorti des subventions en espèces, soit une option en natures plus en espèces.

  定稿:Les ayants droit au logement social pourront désormais choisir entre la formule de l’attribution d’un logement et celle de l’attribution d’un logement assorti d’une subvention en espèces, soit une option en nature plus un montant d’espèces calculé en fonction du nombre de personnes à reloger.

  例二这句话中文原文已经有些让人头疼,因为短短的一句话包含了大量的信息,这些在翻译成法文时不得不因为解释而变得冗长,更不用说为了表达实物保障和货币补贴并举而使用了“砖头”和“人头”这两个意象,确实,中文这样表达生动而直接地揭示出了这个政策,但是倘使译者在冗长的句子中再加入“砖头”和“人头”,且不说意象有没有对等的意思,单单只是这种努力带来的文本结构的长度与复杂就有可能绕晕读者了。所以这里无论是初译和定稿都没有做这种加“砖头”的尝试。翻译即背叛,有些时候为了意思的传达,只能不得已而为之了。

  (四)胶柱鼓瑟,死于句下

  中文:支持加快建设现代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稳步推进国家基本公共文化服务标准化、均等化。(《预算报告》第22页)

  笔者核稿建议:Les finances publiques contribueront à la construction de la chaîne des services publics de la culture moderne, à la standardisation et à l’accès équitable des services publics de base de l’État.

  定稿:Les finances publiques contribueront à la construction d’un réseau moderne de services culturels publics, et à la standardisation des services publics de base pour tous.

  从中文结构来看,“标准化、均等化”属于并列关系,共同来表达“国家基本公共文化服务”要实现的目标,所以笔者很自然的想到要直接表达出二者并列的含义,提出了“à la standardisation et à l’accès équitable”这种并列的表述方式,这种字对字的翻译可能是很多译者面对原文的第一反应。但是这种建议却不免让译句带有僵化死板的特点,落入了中文原有结构的陷阱。说到这里我们先来看看“均等化”的含义,公共服务均等化是公共财政的基本目标之一,是指政府要为社会公众提供基本的、在不同阶段具有不同标准的、最终大致均等的公共物品和公共服务,简而言之就是,人人都能享受到公共服务,享受的机会是平等的。那么这样看来“pour tous”即“为了所有人”其实已经很灵活地表达出了“均等化”的含义,也有助于使整句译文变得轻便。所谓“胶柱鼓瑟,死于句下”就是这样,倘若不能灵活变通,纠缠文字表面意思而不顾文字背后的精神实质,那么是不能得到满意的译本的。在这方面,笔者很多时候较难摆脱中文原有结构的桎梏,还需要在实践中继续摸索以积累经验。

  (五)吃透政策背景信息

  中文:2014年继续发行地方政府债券4000亿元,在10个地区顺利开展了地方政府债券自发自还试点。(《预算报告》第4页)

  初译:En 2014, 400 milliards d’emprunts publics ont été émis par les instances locales, et des essais ont été effectués dans dix régions sur l’émission et le remboursement des emprunts par les autorités locales elles-mêmes.

  定稿:En 2014, 400 milliards d’emprunts publics ont été émis pour le compte des instances locales, et des essais ont été effectués dans dix régions sur l’émission et le remboursement des emprunts par les autorités locales elles-mêmes.

“地方政府债券”历年预算报告都有涉及,因此在翻译时不算是一个需要译者克服的难题,但是今年的《预算报告》提到“地方政府债券”时描述却有了细微的变化,其实质是反映了政策的变化,如果不加注意,就会产生问题了。在去年即十二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预算报告》中有这样的表述:“……国务院同意由财政部代理发行地方政府债券弥补,并列入省级预算管理。”这种表述明确说明了发行模式是由财政部代理。而上例中我们无从得知地方政府债券是财政部代理发行或是另有方式,但是看及下文“地方政府债券自发自还试点”又似乎可以猜测出这里的发行也许是财政部代理与地方自发结合,总之上例中未明确提及发行方。那么初译这种表述:“émis par les instances locales(由地方政府发行)”确实有些欠妥了。带着这种疑问,笔者查询了相关政策资料,发现地方发债确实有两种模式:第一种为地方政府直接发债;第二种是中央发行国债,再转贷给地方,也就是中央发国债之后给地方用。2014年5月19日,财政部以财库〔2014〕57号印发《2014年地方政府债券自发自还试点办法》。根据该办法,2014年上海、浙江、广东、深圳、江苏、山东、北京、江西、宁夏、青岛试点地方政府债券自发自还,说的就是例句中的十个地区试点。考虑这样的实际情况,这里的地方政府债券最终处理为“émis pour le compte des instances locales(发行用于地方政府)”,这样就概括了两种模式。从这个例子不难看出,吃透政策背景对于翻译来说至关重要,只有充分理解了原文才能准确完成文本信息转化,否则就有风险造成偏差。

  (六)政治神经要敏感

  中文:……提高政策信息透明度,……(《预算报告》第34页)

  初译:Pour accroître la transparence politique,…

  定稿:Pour accroître la transparence des informations relatives aux politiques,…

  “政策信息透明度”在初译时被翻译成了“la transparence politique”。我们先来看看“politique”这个词的含义,它既可以作为形容词也可以作为名词使用,在作为形容词时指:“政治的,政治上的,有手腕的,圆滑的等”,而作为名词使用时指:“政治,政治活动,政策方针,政治见解等”。初译中的“politique”是作为形容词出现,那么法文“la transparence politique”的表述很容易让大家联想到“政治透明”,“政治透明”事关政治制度和国家领导机制,其实是个比较敏感的问题,那么这里的译句与原文的信息是出现误差了的,虽然最终的定稿方案显得冗长笨重一些,但是为了表述清楚,不犯政治错误,最后只能采用了“la transparence des informations relatives aux politiques(政策相关信息的透明)”这样保险的方案。政治神经要敏感,这是中央文献翻译工作的重中之重。作为官方翻译团队,政治错误一定不能犯,这是进行学术探讨的前提。

  四、结语

  中央文献翻译责任重大,和其他领域的翻译工作相比,又有着自身鲜明的特点和多重束缚,所以要做好文献翻译工作谈何容易。但是一代又一代的翻译工作者以老带新,言传身教,努力地斟酌字句以合格地履行自己的责任。就像制作景泰蓝的工匠一样一丝一丝地凿出美丽的珐琅器。在中央文献翻译领域,笔者仅仅是初初起航,今后还要面临更多的风浪,但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只要沉下心来,反复推敲,相信总会获得一定的收获。本文中的看法及实例分析仅仅是个人的粗浅见解,不当之处,还望各位同仁批评指正。

  参考文献:

  [1]许钧、袁筱一:《当代法国翻译理论》,武汉:湖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5月第2版。

  [2]许钧:《翻译论》,武汉:湖北教育出版社2006年11月第2版。

  [3]罗顺江、马彦华:《汉法翻译教程》,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10月第1版。

  [4]《关于2014年中央和地方预算执行情况与2015年中央和地方预算草案的报告》,十二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秘书处,2015年3月12日印。

  [5]« Rapport sur l’exécution du budget de 2014 et sur le projet de budget des instances centrales et locales pour 2015 »,参见以下网页:http://book.theorychina.org/upload/6c5bbcfc-dc65-47cd-bd10-600ec01880ab/。 

(作者单位:中共中央编译局中央文献翻译部法文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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